月 夜
赵 芳 走 了, 儿 子 也 睡 了, 姚 爽 躺 在 卧 室 阳 台 上 的 躺 椅 上 懒 得 思 想, 她 目 光 所 及 的 地 方 是 两 座 并 排 的 三 十 多 层 的 住 宅 楼, 住 宅 楼 散 出 的 万 家 灯 火 和 一 轮 夹 在 两 栋 楼 之 间 的 柠 檬 色 的 月, 今 天 的 月 亮 依 然 争 不 过 人 间 的 灯 火, 朦 胧 如 柠 檬 上 盖 上 了 轻 沙， 而 人 间 的 每 个 窗 户 就 如 一 个 大 熔 炉 上 的 小 炉 口, 尽 管 离 得 很 远 也 却 能 感 到 炉 火 的 窒 热, 生 怕 从 里 面 飞 溅 出 的 火 星 落 到 自 己 的 脸 上, 可 惜 月 亮 感 受 不 到 这 温 度, 依 然 冷 冷 的 如 柠 檬 盖 着 沙, 这 使 姚 爽 想 飞 过 去, 就 是 为 了 那 个 寒. 她 觉 得 自 己 很 热, 那 热 是 从 外 面 来 的, 煎 得 她 的 心 难 受.
赵 芳 是 在 下 半 晌 儿 来 的, 手 里 拎 了 盒 月 饼. 赵 芳 在 吃 月 饼 的 时 候 嘴 里 不 停 的 念 叨 着 月 饼 馅,在 赵 芳 嘴 里 的 莲 蓉, 豆 沙, 双 黄, 在 姚 爽 吃 来 都 是 一 个 味, 但 她 能 感 觉 到 月 饼 皮 到 是 一 年 比 一 年 薄 了. 姚 爽 从 小 就 不 爱 吃 月 饼 馅, 在 奶 奶 家 住 的 时 候, 考 虑 周 到 的 大 娘 会 在 中 秋 节 为 她 买 斤 蛋 糕, 这 样 她 在 别 人 吃 月 饼 的 时 候 嘴 里 也 有 甜 味;回 到 自 己 家, 父 亲 可 以 忍 受 被 她 啃 光 月 饼 皮 的 月 饼, 姚 爽 这 才 吃 上 月 饼; 到 新 加 坡, 她 不 得 不 连 瓤 带 皮 地 吃 月 饼, 她 从 没 对 人 说 过 她 不 喜 欢 吃 月 饼, 她 怕 别 人 问 她 为 什 么 会 这 样, 她 自 己 也 不 知 道 答 案, 她 只 知 道 人 人 都 喜 欢 的 东 西 她 不 该 显 出 不 喜 欢 的 样 子, 尤 其 这 还 是 新 加 坡 精 工 细 做 的 月 饼, 一 块 合 人 们 币 要 四 十 元 钱.
吃 月 饼 的 时 候 赵 芳 问 她 有 没 有 申 请 新 加 坡 国 籍, 姚 爽 说 她 还 在 考 虑. 还 在 考 虑 是 句 骗 人 的 话, 事 实 是 姚 爽 根 本 就 不 愿 意 考 虑 是 否 要 换 国 籍, '不 愿 意 考 虑' 意 味 着 即 不 是 不 要, 也 不 是 要, 但 赵 芳 会 把' 不 愿 意 考 虑 '当 成 是 不 要, 紧 接 着 就 会 问 为 什 么 不 要, 而 这 也 是 姚 爽 回 答 不 上 来 的 问 题. 姚 爽 听 到 外 边 的 锣 鼓 响, 看 一 下 表 是 六 点 了,
" 六 点 半 开 始, 快 下 去 吧." 赵 芳 说
" 不 着 急, 议 员 哪 有 那 么 准 时 的. "
"新 加 坡 的 议 员 都 很 准 时, 可 不 象 中 国 那 些 当 官 的."
走 出 电 梯 就 看 到 铁 架 上 的 横 幅, 用 英 语, 华 语, 马 来 语, 印 度 语 写 出 欢 庆 中 秋 节 的 字 样. 姚 爽 认 识 英 语 和 华 语, 她 也 能 从 笔 画 上 分 开 印 度 和 马 来 文 字. 铁 架 的 前 面 有 一 群 小 孩 在 舞 狮, 姚 爽 对 那 两 头 狮 子 很 眼 熟, 市 镇 理 事 会 好 象 不 管 组 织 什 么 样 的 华 族 活 动 都 要 把 这 两 头 狮 子 拉 出 来 壮 壮 气 势, 尽 管 狮 子 舞 得 并 没 什 么 气 势. 姚 爽 要 跟 在 儿 子 屁 股 后 面 乱 跑, 赵 芳 就 同 一 个 拿 了 麦 克 风 的 女 人 说 话, 能 同 不 认 识 的 人 很 快 聊 上 这 也 是 赵 芳 的 本 事.
议 员 是 在 七 点 半 来 的, 讲 话 之 前 先 是 道 歉, 说 是 有 太 多 的 邻 里 要 跑 所 以 来 晚 了, 接 着 他 用 华 语 和 英 语 讲 了 些 庆 祝 的 话 并 宣 布 大 牌188 到 大 牌193 邻 里 的 庆 中 秋 活 动 正 式 开 始, 第 一 项 活 动先 是 提 灯 游 街. 议 员 刚 讲 完 话, 拿 麦 克 风 的 女 人 就 号 召 所 有 拿 了 灯 笼 的 小 孩 站 成 一 排, 跟 在 一 个 头 上 顶 着 个 象 大 点 的 唐 僧 帽 似 的 灯 笼 的 人 走. 姚 爽 的 儿 子 也 想 跟 上 去, 但 他 不 会 挑 灯 笼, 只 把 个 红 色 一 闪 一 闪 有 音 乐 的 灯 笼 死 死 抱 在 怀 里, 拿 麦 的 女 人 说 他 不 合 格, 不 需 他 进 到 行 列 里. 姚 爽 把 哭 闹 的 儿 子 抱 在 怀 里, 眼 睛 则 盯 着 头 灯 在 黑 暗 中 缓 缓 向 前 移, 后 面 跟 着 的 是 有 一, 二百 米 长 的 一 条 灯 龙, 姚 爽 听 到 赵 芳 在 她 耳 边 说 好 壮 观, 好 漂 亮, 说 她 在 中 国 从 没 见 到 过 这 种 情 形, 姚 爽 觉 得 这 一, 二 百 米 长, 贴 着 草 皮 缓 缓 远 去 的 灯 龙, 好 象 松 花 江 大 桥 的 灯 火 映 在 水 里 的 样 子, 当 她 尝 试 感 觉 松 花 江 上 的 微 风 吹 过 来 的 时 候, 头 灯 开 始 摆 横, 向 回 转, 原 来 的 一 条 龙 变 成 个 问 号." 这 么 快 就 回 来 了, 拿 麦 的 女 人 说 要 游 半 个 小 时 那!" 是 赵 芳 的 声 音.
游 完 街 的 人 们 在 议 员 的 代 理 下 吃 月 饼, 月 饼 就 放 在 一 张 张 用 红 布 盖 住 的 桌 子 上, 为 了 方 便 吃, 已 被 切 成 一 小 块 一 小 块 的, 还 有 一 桶 桶 的 可 乐 让 大 家 解 渴. 议 员 吃 了 口 月 饼 去 赶 下 一 个 聚 会, 拿 买 的 女 人 欢 送 完 议 员 就 征 集 参 加 创 业 灯 笼 比 赛 的 民 众. 她 用 了 大 概 十 分 钟 的 时 间 征 集 到 十 二 户 人 家 参 赛, 其 余 的 二 三 百 户 人 家 则 散 在 四 处 吃 吃, 喝 喝, 看 看, 他 们 手 里 的 灯 笼 有 的 挂 在 树 上, 有 的 放 在 草 地 上, 捂 上 耳 朵 放 眼 一 望, 还 真 有 点 人 间 仙 境 的 感 觉, 松 开 耳 朵 就 不 行 了, 黑 暗 可 以 吞 没 人 形 却 无 法 吞 没 人 声 . 赵 芳 说 她 从 来 没 做 过 灯 笼, 不 然 她 一 定 会 参 加 比 赛, 姚 君 说 有 一 次 她 差 点 儿 就 了 一 盏 灯 笼," 那 是 小 学 四 年 级 的 时 候, 市 里 组 织 粉 碎 四 人 帮 百 万 民 众 举 灯 大 游 行 活 动, 本 来 是 规 定 三 年 级 以 上 的 学 生 都 要 参 加 的, 但 老 师 说 我 家 离 学 校 太 远, 夜 里 出 来 不 方 便, 不 让 我 去, 也 没 把 做 灯 笼 的 材 料 给 我. " 中 国 搞 点 什 么 事 都 要 同 政 治 连 上, 不 去 也 好."" 我 似 乎 也 从 来 都 没 有 因 为 政 治 关 系 去 做 什 么 或 不 做 什 么, 我 当 时 只 是 很 想 提 着 灯 笼 和 很 多 人 在 一 起 走 走, 或 许 是 因 为 太 想 去 了, 在 老 师 说 我 家 远 的 时 候, 我 反 驳 说 自 己 家 住 得 并 不 很 远, 还 指 出 一 个 男 同 学 的 家 比 我 家 还 远...... 结 果 老 师 把 那 个 男 同 学 做 灯 笼 的 材 料 也 收 了...... 我 想 他 一 定 很 失 望 吧, 或 许 还 有 些 恨 我."" 你 想 太 多 了."" 我 希 望 是 自 己 想 太 多 了."" 比 赛 完 了, 我 们 去 看 看."
在 二 十 分 钟 内 有 十 家 完 成 作 品, 另 外 两 家 同 拿 麦 的 女 人 争 论 为 什 么 原 本 说给 三 十 分 钟, 而 实 际 上 只 给 二 十 分 钟. 做 好 灯 笼 的 那 十 家 都 提 着 做 的 灯 笼 站 在 台 上, 如 果 事 先 没 讲 明 那 是 灯 笼 比 赛, 你 一 定 想 不 出 被 提 着 的 那 些 是 灯 笼, 创 意 是 够 创 意 的, 放 到 地 上 可 以 当 废 纸 蒌, 好 看 点 的 可 以 放 在 桌 上 插 两 只 塑 料 花, 但 就 是 不 象 灯 笼. 赵 芳 笑 了, 说 太 走 形 式 了," 不 过 那 份 保 留 华 族 传 统 文 化 的 心 情 到 是 很 让 人 钦 佩, 在 中 国 连 这 些 也 不 会 有. 我 真 不 懂 你 还 考 虑 什 么, 儿 子 是 新 加 坡 公 民, 你 是 中 国 公 民, 老 公 是 美 国 公 民, 万 一 有 什 么 动 乱 , 你 们 一 家 不 是 散 了?"" 要 想 散 没 动 乱 也 可 以 散. 五 年 了, 还 不 给 你 永 久 居 民,你 有 什 么 打 算?"" 回 去, 这 里 不 要 咱, 赖 着 也 没 意 思, 回 国 被 不 住 有 另 一 片 蓝 天 那! 不 然 一 同 回 去?"" 还 要 考 虑."" 姚 爽, 我 发 现 你 变 了, 以 前 那 个 爽 快 的 姚 爽 哪 去 啦? 你 可 以 不 加 思 索 地 告 诉 我 你 要 去 哪 里 吗?""...... 月 亮 吧, 月 亮 上 还 没 去 过, 那 上 面 应 该 没 蓝 天 吧?"" 我 同 你 说 正 经 的, 你 不 要 开 玩 笑, 算 了, 你 想 要 什 么 我 也 搞 不 懂, 我 说 的 入 籍 的 事 你 可 要 好 好 考 虑 一 下."
赵 芳 走 后 姚 爽 带 着 儿 子 在 楼 下 听 了 两 首 用 口 琴 吹 的 西 洋 乐 曲, 等 一 个 小 孩 上 台 讲 完 月 亮 的 故 事 姚 君 就 把 儿 子 带 回 家, 姚 君 记 得 小 女 孩 讲 的 故 事 只 有 奶 奶 对 她 讲 过, 老 师 和 父 母 同 她 说 的 则 是 在 她 出 生 前 人 类 就 已 经 到 月 亮 上 面 去 看 过 了, 保 证 没 有 长 娥 与 玉 兔.
儿 子 两 岁 以 来 第 一 次 参 加 晚 间 活 动, 很 快 就 睡 了, 姚 爽 坐 在 窗 前, 看 月 亮 慢 慢 地 往 上 爬, 没 等 爬 到 屋 顶 就 隐 到 一 幢 楼 的 后 面, 赵 芳 让 她 想 的 事 她 依 然 不 愿 去 想, 就 如 不 愿 去 想 留 在 家 乡 的 母 亲 一 样, 她 希 望 母 亲 也 不 要 想 她 这 个 远 在 海 外 的 女 儿. 姚 爽 感 觉 到 儿 子 动 了 一 下, 她 走 到 儿 子 身 边, 儿 子 依 然 在 睡 得 很 香, 圆 润 的 脸 蛋 比 月 亮 还 光 洁, 或 许 她 真 该 考 虑 一 下 国 籍 的 问 题 了, 她 可 以 什 么 都 不 去 想, 但 不 能 不 为 儿 子 着 想, 但 是 还 是 明 天 再 想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