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知 过 了 多 久 米 军 把 我 叫 醒 ， 说 是 该 回 去 睡 觉 了 。 姚 容 则 象 看 到 什 麽 好 笑 的 事 情 一 样 笑 个 不 停 ， 她 说 是 请 我 来 看 星 星 的 没 让 我 来 数 星 星 。 米 军 把 迷 迷 呼 呼 的 我 强 拉 起 来 指 著 天 上 的 星 星 说 ： “ 咱 们 结 婚 前 总 要 发 很 多 誓 ， 最 常 说 的 就 是 如 果 她 们 要 天 上 的 星 星 我 们 也 会 为 她 摘 ， 没 一 个 女 人 要 星 星 说 明 还 很 照 顾 我 们 。 ” 姚 容 则 幽 幽 地 说 ： “ 别 傻 了 ， 女 人 要 星 星 做 什 麽 ， 她 们 又 不 是 物 理 学 家 ， 女 人 很 聪 明 所 以 要 花 不 要 那 堆 石 头 ， 花 摘 下 来 尽 管 不 如 原 来 美 但 总 还 是 花 ， 可 以 放 在 花 瓶 里 养 几 天 ， 枯 了 也 还 可 以 做 成 干 花 。 ” 我 感 到 米 军 抖 了 以 一 下 ， 接 著 就 见 他 捂 着 肚 子 慢 慢 蹲 下 说 好 痛 。 我 说 是 阑 尾 炎 罢 ， 姚 容 说 阑 尾 不 在 那 边 ， 她 说 可 能 是 最 近 吃 米 饭 太 多 了 胃 不 舒 服 ， 但 我 看 米 军 那 痛 苦 的 样 子 好 象 不 只 是 不 舒 服 ， 但 过 了 两 分 钟 米 军 又 站 起 来 说 没 事 回 去 罢 ， 姚 容 提 议 去 看 医 生 ， 米 军 不 同 意 说 过 两 天 学 习 班 就 结 束 了 ， 什 麽 事 等 回 家 再 说 。

         那 天 晚 上 我 迷 迷 糊 糊 地 感 觉 米 军 睡 得 很 不 好 ， 第 二 天 要 他 不 去 学 习 也 不 肯 听 ， 好 在 晚 上 他 俩 却 都 听 我 的 既 不 看 星 星 也 不 跳 舞 而 是 呆 在 我 和 米 军 的 房 间 里 打 扑 克 ， 我 觉 得 打 扑 克 是 最 消 磨 时 光 ， 最 不 接 触 感 情 也 最 不 累 人 的  戏 了 。 在 打 牌 的 过 程 中 米 军 和 姚 容 到 也 说 一 两 句 暗 语 似 的 东 西 ， 我 因 为 必 需 专 注 于 打 牌 就 不 能 分 析 那 暗 语 的 意 思 ， 现 在 想 来 那 些 暗 语 可 能 都 是 有 关 打 牌 的 ， 不 然 我 不 能 输 得 那 样 惨 ， 好 在 只 剩 两 天 了 ， 要 是 连 输 一 个 星 期 任 谁 也 会 怀 疑 自 己 的 智 力 了 。

         我 妻 子 和 米 军 的 太 太 都 来 接 站 了 ， 看 到 妻 子 抱 着 儿 子 我 真 是 很 兴 奋 ， 米 军 的 女 儿 因 为 要 上 学 没 来 ， 我 同 大 家 商 定 好 在 家 休 息 两 天 再 去 做 工 ， 我 说 谁 都 要 遵 守 约 定 ， 姚 容 要 米 军 太 太 带 米 军 去 看 病 。

         我 在 家 休 息 了 四 天 ， 在 第 四 天 的 晚 上 我 发 现 妻 子 还 同 以 前 一 样 爱 在 我 身 上 发 泄 她 的 领 导 欲 望 ， 儿 子 好 象 比 以 前 更 爱 哭 ， 尿 也 变 得 更 多 了 。 妻 子 和 儿 子 拿 到 属 于 他 们 的 东 西 后 对 我 敷 衍 了 两 天 也 就 不 再 敷 衍 ， 我 知 道 又 该 过 回 正 常 的 日 子 了 ， 每 天 看 看 姚 容 再 听 米 军 讲 两 句 笑 话 。

         没 人 愿 意 过 回 正 常 的 日 子 ， 但 过 不 回 又 觉 得 失 落 ， 我 真 是 万 万 没 想 到 上 班 的 第 一 件 事 就 为 米 军 筹 款 ， 他 被 初 步 诊 断 为 晚 期 肝 癌 胃 转 移 ， 我 知 道 的 时 候 大 家 正 从 震 惊 阶 段 恢 复 过 来 准 备 为 他 集 点 钱 ， 集 体 筹 钱 也 是 设 计 院 的 老 规 矩 ， 只 要 谁 到 了 比 较 大 的 霉 就 有 资 格 享 受 这 个 待 遇 ， 我 同 米 军 关 系 不 错 自 然 地 被 主 任 想 到 要 担 集 钱 的 这 个 角 色 。 在 我 挨 个 收 钱 的 时 候 大 家 都 要 我 代 他 们 向 米 军 传 达 他 们 的 痛 心 ， 也 都 想 从 我 这 里 得 到 更 准 确 更 具 体 的 消 息 或 交 换 一 下 心 得 。 我 很 惭 愧 地 告 诉 他 们 我 什 麽 也 不 知 道 ， 但 他 们 的 好 意 我 一 定 转 达 。 在 收 钱 的 过 程 中 我 发 现 人 们 对 将 死 的 人 真 是 满 善 良 的 ， 大 家 的 观 点 基 本 有 以 下 几 种 ， 第 一 大 家 一 致 认 为 他 是 好 人 ， 所 以 这 麽 年 富 力 强 的 得 了 这 种 病 一 定 是 老 天 爷 不 忍 他 受 苦 早 早 把 他 招 了 去 。 第 二 据 大 家 所 知 米 军 家 族 并 没 有 癌 症 病 例 ， 他 的 得 癌 很 可 能 是 长 年 压 抑 引 起 的 ， 但 这 些 年 来 大 家 只 看 到 他 的 笑 脸 ， 可 见 他 真 是 个 响 当 当 的 男 人 。 第 三 是 要 建 议 院 里 定 期 为 职 工 做 全 面 的 身 体 检 查 ， 听 说 癌 症 如 果 能 及 早 发 现 并 诊 治 的 话 还 可 以 多 活 一 两 年 。 第 四 就 是 那 些 有 头 脸 的 人 说 多 亏 没 让 米 军 离 婚 ， 不 然 生 病 了 谁 来 照 顾 他 。 第 五 是 大 家 认 为 米 军 的 命 真 好 有 那 么 好 的 一 个 太 太 ， 且 不 说 要 照 顾 住 院 的 米 军 ， 生 病 的 婆 婆 和 不 大 懂 事 的 孩 子 ， 还  悔 地 同 工 会 主 席 说 早 知 道 这 样 就 同 意 离 婚 了 ， 也 让 米 军 过 两 天 开 心 日 子 ， 并 发 誓 只 要 米 军 病 能 好 就 是 离 一 百 次 婚 也 可 以 。

         米 军 是 在 那 年 的 冬 天 离 开 我 们 的 ， 出 殡 的 那 天 我 才 发 现 即 使 是 在 冬 天 太 阳 照 在 脸 上 也 是 暖 洋 洋 的 。 人 们 说 能 象 米 军 那 样 死 也 就 值 了 ， 那 么 多 的 人 来 送 ， 太 太 和 女 儿 哭 得 也 真 ， 有 个 人 问 我 米 军 知 不 知 到 他 的 病 ， 米 军 的 女 儿 听 到 就 说 她 爸 爸 知 道 ， 家 里 每 个 人 都 知 道 ， 爸 爸 知 道 ， 奶 奶 知 道 ， 就 算 妈 妈 没 有 告 诉 她 她 也 知 道 ， 但 谁 都 不 愿 意 说 。

         姚 容 没 来 参 加 米 军 的 葬 礼 ， 她 辞 职 去 了 南 方 ， 临 走 的 时 候 说 是 要 给 我 们 写 信 ， 到 现 在 也 没 有 收 到 。 我 看 完 妻 子 的 大 部 头 开 始 同 儿 子 看 动 话 片 ， 小 人 书 。 我 妻 子 对 我 本 来 就 没 什 麽 信 心 ， 尽 管 也 时 常 督 促 我 为 以 后 打 算 ， 但 我 看 得 出 她 把 宝 全 压 在 儿 子 身 上 了 ， 我 有 点 可 怜 那 小 孩 子 。 我 妈 听 说 我 要 写 东 西 象 返 老 还 童 一 样 地 兴 奋 ， 我 有 些 怕 她 的 眼 光 。 我 也 发 现 最 近 眼 里 有 光 的 人 好 象 多 了 ， 终 究 是 好 事 吧 ， 我 想 ， 只 是 我 需 要 些 时 间 习 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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