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著,雅俗,及其它

作者: laozhang

“名著,某类商品,据说与文化活动密切相关,著名程度与读者人数成反比,与被引用次数成正比。注: 近年来,该产品装饰性有大幅提升,被视为大型书柜的理想填充物”。——摘自《张氏现代汉语词典》 (尚未能出版)自定义词条。上面这段话免不了为正经人所不耻,譬如我上学的时候,曾把类似的看法 讲给一同学听,该同学以分门别类收集名著而著称,至于是否阅读或读过多少则不可考。我说名著目前 是一种谈资,是一副标签,套用钱先生的话说,就是饭后口中叼着的牙签,可显示其文化程度、 知识面及其他。同学听罢既惊而怒既而笑:“你这种人谈论名著实在是糟蹋名著!况且你已经 叼上了牙签自己都不知道。”我听了也觉得挺有道理,讨论一番的兴趣大减。

词典上说名著“即杰作,最值得推崇的作品,尤指文学、艺术或音乐作品”(《金山词霸2000》), 倒真是简洁明了,比起自己乱想的定义:“多数人都欣赏的东西”,雅俗分明,高下立判,且标明了名著 的道德指向,谓之“推崇”而非流行,气派非凡,万不能靠人多势众取胜,否则金庸进了名人堂出不来, 恐怕琼瑶阿姨也会跟着进来,不得了。

说句正经话,名著代表着精英文化,是超越通俗文化的产物。说起来当然容易,但真正操作起来也不容易, 几千年的文明史,雅俗之辩,向来是鸡和蛋的关系,各执一词,热闹的时候几成水火。雅人喜欢名著,因 为名著好,博大精深,曲径通幽,至情处柔肠寸断,至性处挥洒自如,振聋发聩,高山仰止。俗人不喜欢 名著,因为看着累,看不懂。本来大家都随遇而安,事情也不复杂,各取所需,各得其乐。可雅人之所以 谓之雅即在于其对人类前途命运之关怀,饱读圣贤之余,不免痛惜俗人之恶俗,深感责任重大,骑士是要 救人于水火之中的,于是要教化。俗人当然既不可理喻而又心怀不满,故而总要争吵,争吵自然没有结果, 争过以后雅人怒其不幸,哀其不争,脾气好一点的如梁启超等,只好继续一面开列名著书单,一面炮制名著。 普罗大众是不大关心这一套的,仍然听听小曲,看看闹剧,觉得挺美的。但爱斗气的、也有些追求的俗人则 受了刺激,要钻到名著里看一看,看当然也不可能细看,这么走马观花看几眼后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倒让 雅人们说的神乎其神。但奇怪的是这时候的俗人倒没有摇摇头走回原来的阵营,从此倒自觉也雅了起来, 成了半调子,与俗人们自然要划清界线,有机会也爱与俗人谈一谈名著,比如那些不知怎么就发起来的土 财主,除了批量运回名著当做家具装饰品、订些文摘外,动不动也会冒出句“后现代主义”如何如何,倒 把雅人们也吓一跳,可见人大概都是怕被认为是俗人的。

名著好不好是不需要讨论的问题,读一读《红楼梦》自然知道名著之妙,不需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谈 谈读名著倒很有意思。读名著是出门旅游,心情要好,时间要够,一路上细心观看,喜不自禁,乐不思蜀 ,这是慢工细火的工夫,真正的精英当然爱这享受,因为心思全在一个“品”字上,积累的当然慢,久而 久之,读书人自己底蕴也足起来,正应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话,这从容不迫的劲头让半调子的俗人又 是羡慕又是忌妒。但正是这个慢节奏,在半调子眼里也就成了名著的可憎之处,现代社会的节奏就怕一个 慢字,哪能慢呢?连看报纸都要抓紧,前几天刚知道王菲在窦唯那不吃香闹离婚,几天不看,再拿起报纸 一看,在半大小子眼里,二婚头还成香饽饽了。还有股市、楼市、财经、政治、天下奇闻……如此林林总 总,不一而足,太多的信息要知道,太多的消费渠道等你掏腰包,前边说了,半调子是爱争强好胜的,是 爱领导潮流的,该是渊博些才好。渊博的“渊”字别人是不好深究的,“博”不“博”就成了追求的目标 ,有没有学问,有没有内涵,甚至有没有品味(时下称“TASTE”)就要靠一个“博”字,总不能被人又 看回是俗人吧,那也太可怕了。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还要免俗,名著再好也就顾不上了,看过些内容简 介的,大家习惯称之为专家,因此倒在书店里见过不少名著简写本,是天才的生意人干的事,知道现在半 调子多。

读名著也苦,名著是那些关心人类生存根本问题的精英思考的产物,这么大的题目当然读起来费脑筋, 好比登山,尽管有“会当凌绝顶”的吸引力,可因为太累太苦,肯爬的人也不多,这个苦又成了名著 的第二个掘墓人。现代社会是讲效益的,讲投入与产出的比例,投入这么大的精力读名著,明摆着不 划算嘛。再套老Q的语气来说,读名著有什么用,读本书能换回白花花的现洋钱么?在这上面浪费宝贵 的时间,实在与市场经济发展规律相矛盾,省省吧。

名著虽好,但读起来实在辛苦,这让一心想要脱俗的人们总也心有不甘,据说名著里不少都提到过雅人 也干些不雅的勾当,干的好还能被认为是风流雅事,譬如竹林七贤、扬州八怪。于是有些聪明又有些觉悟 的人放弃了正道的登堂入室打算,另僻蹊径,以反主流面目出现,不外乎痛除名著流弊、否定传统经典之 类,行为乖张些,言语粗俗些,但骨子里仍然要脱俗,故而明眼人看得出,其粗俗是真的粗俗,不可能制 造出“大俗当雅”的效果,“我是流氓我怕谁”说的就是大实话,否则,你都认了自己是流氓,还起着劲 地跟人争论鲁迅的文学价值干嘛?最大的本事也就是在书里加进点玄乎的话,这样的半调子再留神也写不 出部《红楼梦》来。

跟名著有关的话题还多得很,讲多了也无趣得很,讲一个从别处看来的笑话,跟名著关系倒不大 (略有删节):说是动物界也学人类,富裕起来了要有文化品味,鼓励一些成功人士出出书,猪选 择的题目是《试论大款的形象》,我和一个同学看后为之绝倒。

其实关于名著的话天天都在进行,毕竟脱俗是件令人心仪的事情。我在书店听到过如下真实的对话,节 录一段博大家一笑:

(倨傲地:)“你看过《红楼梦》吗?”

(略带惭愧地:)“没看过,不过听说过。”

(内行地:)“应该看一看,非常值得看的书,很好看。”

(精神胜利地)“我倒也知道作者是哪里人,我还知道大观园,你知道贾宝玉带的玉上面写的什么字吗?”

(面红而赤地)“不知道,其实我也没看过,也是听人家说好看罢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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