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五 岁 的 丁 香 与 十 八 岁 的 黄 花
我 爱 花, 但 并 没 有 对 某 一 种 花 情 有 独 钟: 我 从 来 没 住 过 前 有 亭 后 有 院 的 房 子, 没 办 法 种 许 多 花 来 观 察 它 们 的 发 牙, 开 花 与 结 果, 更 谈 不 上 咂 摸 它 们 的 品 格 了; 偶 尔 心 血 来 潮, 我 也 会 在 阳 台 上 种 盆 花, 可 惜 没 等 种 子 发 芽, 赏 花 的 心 又 没 了。 对 我 来 说 赏 花 实 在 是 某 些 人 专 有 的 精 神 活 动, 如 果 非 要 说 出 印 象 比 较 深 刻 的 花 来, 我 只 能 说 那 是 十 五 岁 的 丁 香 与 十 八 岁 的 黄 花。
十 五 岁 的 丁 香 是 种 在 学 校 教 学 楼 的 大 门 两 侧。 那 年 春 天, 我 沉 睡 了 十 五 年 的 心 泉 象 解 冻 了 的 松 花 江 水 一 样 快 活 地 流 起 来, 流 在 一 条 完 全 陌 生 而 又 新 奇 的 航 道 上。 我 第 一 次 感 觉 到 小 草 转 出 地 面 时 的 喜 悦, 嫩 叶 挂 上 树 梢 的 振 奋。 我 也 第 一 次 注 意 到 教 学 楼 门 前 那 俩 块 草 地 上 种 的 是 丁 香, 远 远 地 望 去, 丁 香 花 丛 象 是 一 大 块 蓬 松 而 又 连 绵 的 粉 白 色 棉 花 糖 浮 在 流 动 的 绿 波 中, 移 近 脚 步 会 有 一 股 含 些 苦 味 的 花 香, 随 着 风 一 阵 阵 地 飘 过 来, 及 至 近 前, 棉 花 糖 消 失 了, 变 成 粉 色, 粉 白, 紫 色, 紫 白 的 花 锥, 重 重 叠 叠 地 堆 在 一 起, 煞 是 别 有 一 番 壮 观。 这 时, 花 香 也 摆 脱 风 的 控 制, 从 四 面 八 方 把 人 围 住, 香 味 更 浓 了, 苦 味 也 更 浓 了。
课 间 的 时 候 我 喜 欢 站 在 丁 香 树 丛 旁, 一 边 闻 花 香, 一 边 看 在 运 动 场 上 活 蹦 乱 跳 的 同 学 们 玩 耍, 我 的 眼 睛 会 经 常 往 篮 球 场 溜 一 下, 一 看 到 他 又 马 上 滑 到 别 人 身 上。 很 多 女 同 学 对 我 不 再 跳 橡 皮 筋 感 到 失 望, 她 们 还 忘 不 了 同 我 一 伙 时 赢 得 多 么 舒 畅。 还 有 个 经 常 同 我 站 在 丁 香 树 旁 的 女 孩 叫 姜 玉 娟, 我 喜 欢 她 因 为 她 的 名 字 里 有“ 姜” 和“ 娟”, 因 为 名 字 而 喜 欢 一 个 人 有 些 不 和 逻 辑, 但 我 就 是 因 为 她 的 名 字 而 喜 欢 她。 她 同 我 说 她 读 过 一 本 叫“ 五 瓣 丁 香” 的 小 说, 书 上 说‘ 五 瓣 丁 香’ 可 以 让 得 到 它 的 人 实 现 任 何 愿 望。
接 下 来 的 课 间 休 息 时 间 我 就 同 她 在 丁 香 丛 中 找‘ 五 瓣 丁 香’。 我 找 得 很 积 极, 我 不 过 是 条 刚 成 流 的 小 溪, 还 相 信 神 奇 的 力 量, 也 希 望 能 借 着‘ 五 瓣 丁 香’ 的 力 量, 借 着 那 种 在 任 何 童 话 故 事 中 都 不 可 缺 少 的 力 量, 让 我 实 现 一 个 愿 望, 一 个 同 他 不 分 开 的 愿 望; 姜 玉 娟 却 找 得 很 随 意, 或 许 她 因 看 了 小 说, 知 道‘ 五 瓣 丁 香’ 的 难 得, 所 以 不 用 心 去 找, 又 或 许 她 因 看 太 多 的 小 说, 已 知 小 说 都 是 骗 人 的 东 西。
那 年 秋 天 我 依 然 背 着 旧 书 包 回 老 学 校 读 高 中, 丁 香 花 早 已 落 尽 了, 心 形 的 叶 子 全 部 变 成 暗 绿 色, 有 些 叶 片 还 布 满 被 虫 蛀 过 的 伤 痕, 因 为 篮 球 场 上 再 也 看 不 到 他 的 身 影, 我 就 又 回 到 运 动 场 上 跑 跳 了。 顺 便 交 代 一 句, 春 天 的 时 候 我 真 的 找 到 一 个 有 五 个 花 瓣 的 丁 香 花, 我 把 它 宝 贝 似 的 夹 在 教 科 书 里, 后 来 教 科 竞 不 翼 而 飞 了。
十 八 岁 的 黄 花 是 开 在 我 卧 室 兼 书 房 的 阳 台 上。 头 一 年 我 们 一 家 搬 进 这 套 新 房 的 时 候 妈 就 说 那 间 房 好, 她 安 排 我 一 个 人 住 在 里 面 以 备 来 年 的 高 考, 她 还 说 来 年 春 天 她 会 在 那 向 阳 的 阳 台 上 种 些 花, 她 叫 小 弟 把 闲 置 多 年 的 花 盆 都 放 在 那 个 阳 台 上, 另 一 个 阳 台 则 堆 满 杂 物。 第 二 年 春 天 妈 果 真 把 那 风 干 得 如 石 头 一 般 硬 的 花 土 翻 开, 向 里 面 撒 些 黑 色 的 种 子。 我 问 她 那 是 什 么 花 种, 她 说 放 了 多 年, 她 也 不 记 得 那 是 些 什 么 花 的 种 子, 她 甚 至 于 不 知 道 这 些 种 子 会 不 会 发 芽。
妈 撒 下 种 子 的 几 天 后, 花 盆 里 陆 续 冒 出 些 小 芽 来, 翠 嫩 的 小 芽 象 是 土 里 喷 出 的 绿 色 小 水 柱, 在 顶 端 还 散 成 绿 色 的 小 水 花。 小 嫩 芽 长 得 很 快, 可 以 说 是 一 日 一 寸 地 疯 长, 茎 与 叶 完 全 脱 了 水 的 质 地, 变 得 坚 挺, 颜 色 也 变 成 深 绿。 随 着 小 苗 的 生 长 我 的 物 理 成 绩 开 始 下 降, 简 单 的 题 做 错, 难 题 也 做 错。 我 从 他 眼 里 看 出 忧 虑, 老 师 的 忧 虑。 小 牙 长 到 尺 许 高 的 时 候 我 的 物 理 成 绩 又 升 了 上 来。 他 眼 里 的 忧 虑 不 见 了, 在 他 眼 里 我 是 什 么 哪? 一 个 物 理 尖 子 吗? 只 要 他 不 再 忧 虑, 我 宁 愿 只 做 他 眼 里 的 物 理 尖 子。
花 终 于 在 高 考 前 夕 开 了, 那 嫩 黄 色 的 单 层 花 瓣 仿 佛 是 用 最 薄 最 透 的 黄 丝 绸 做 成 的, 我 把 阳 台 的 窗 户 关 起 来, 生 怕 轻 风 把 娇 嫩, 柔 弱 的 花 瓣 伤 害, 妈 依 然 记 不 起 花 的 名 字, 我 只 好 叫 它 为 黄 花。 花 开 的 时 候 学 校 已 经 放 假, 让 我 们 自 行 在 家 里 复 习 两 个 星 期。 记 得 在 最 后 一 节 快 下 课 的 时 候, 他 叮 嘱 我 们 考 试 时 不 要 紧 张, 他 还 教 我 们 一 个 紧 张 时 放 松 心 情 的 方 法, 他 说:“ 当 你 们 紧 张 的 时 候, 放 下 心 头 的 一 切 事 情, 毕 上 眼 睛, 想 象 眼 前 有 一 朵 美 丽 而 又 散 着 幽 香 的 花, 深 深 吸 一 口 气, 感 觉 到 花 香 已 经 浸 透 你 的 五 脏 六 腑, 然 后 慢 慢 地 把 气 吐 出 来。” 在 家 休 息 的 那 两 周 我 常 对 着 那 娇 嫩 的 黄 花 练 习 放 松 的 技 巧, 那 年 黄 花 的 香 气 令 我 至 今 难 忘。
秋 天 我 去 上 大 学, 由 于 忙 乱, 妈 没 有 把 黄 花 的 种 子 收 起 来, 之 后 我 就 再 也 没 有 见 过 这 种 花。 丁 香 到 是 每 年 都 开 的, 但 似 乎 终 没 有 十 五 岁 那 年 开 得 美。 至 于 丁 香 与 黄 花 比 较 起 来, 我 似 乎 更 爱 黄 花, 在 十 八 岁 那 年, 妈 把 它 们 种 在 我 卧 室 的 那 个 向 阳 的 阳 台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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