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 大 娘 和 她 的 儿 子

          蔡 大 娘 是 我 家 小 时 候 的 近 邻 就 住 在 隔 壁， 那 时 候 我 们 住 大 院， 她 在 整个 大 院 以 至 整 条 街 道 都 很 有 名 气。人 们 背 後 叫 她 母 老 虎， 当 面 夸 她 能干 ， 有福气。 她 非 常 能 干， 养 羊，养  猪 又  养 鸡， 还 把 老 伴 和 儿 子 管 得 服 服 贴 贴。至 于 说 福 气 吗？我 们 都 知  道 她 儿 子 大 龙 是 龙 种， 以 后  要 当 大 官 的。 蔡 大 娘 说 话 嗓 门 特 别 大， 还 总 骂  骂 咧 咧 的，那 时 候 我 还 听 不 明 白 她 骂 的 什 麽。 母 亲 对 她 好 象 又 羡 又 怕，羡 她 有 听 话 的 老 伴 和儿 子， 怕 她 对 着 门吵骂 。 有 一 次 我 把 蔡 大 娘 放 在 我 家 窗 台 下 面 的 鸡 喝 水 的 罐 子 打 碎 了 ， 母 亲 赔 了 好 多 不 是， 赔 了 个 新 水  罐 ， 还  把 我 打 了一 顿 。  从 此 我 对 蔡 大 娘 非 常 恐 惧 ， 对 她 的 儿 子 更 是 避 之 惟 恐 不 及。 有 一 次 邻 居 小 孩 无 意 地 把 大 龙 绊 倒， 碰 破 了 点 皮，结 果 蔡 大 娘 在 人 家 门 口 连 哭 带 骂 了 两 天。那 时 大 龙 很 特 别，他 穿 得 比 我 们 新， 吃 得 比 我 们 好，也 不 像 我 们 用 泥 土 和 木 棍 做 玩 具，他 家 里 只 有 他 一 个 孩 子， 我 们 家 里 都 是，  按 母 亲 的 说 法“一 群 饿  狼"  .
           我 家 在 我 七  ， 八 岁 的 时 候 搬 家 搬 离 了 大 院， 然 後 上 小 学，  光 荣 加  入 少 先 队  ， 参 加 过 周 总 理 和 毛 主 席 的 追 悼 会，  粉 碎“ 四 人 帮 ”的 游 行 庆 典 也 有 我 一 份 。 接 着 上 中 学 谈 恋 爱 ，  上 大 学 谈 恋 爱，  工 作 谈 恋 爱 ，  辞 职 谈 恋 爱 ， 打 工 谈 恋 爱，总 之 我 的 生 活 丰 富 多 彩 全 凭 我 追 求 不 已。
          前  几 天  我 在 异 地 他 乡 遇 到 儿 时 的 玩 伴， 刚 开 始 以 为 是 同  乡，  唠 着 唠 着 却 发 现 都 认 识 蔡 大 娘，  于 是 我 们 互 相 嘲 讽 一  番 那 才 叫 知 根 知 底 。 他 说 我 的 鼻 涕 流 过 了 嘴 唇 ， 我 说 他 的 口 水 浸 湿 衣 角， 我 想 起 他 的 外 号 叫 土 豆，  因 为 他 又 黑 又 小 还 总 是 一 身 泥， 他 记 起 我 的 外 号 叫 豆  包， 因 为 我 总 穿 旧 衣 服 很 象 那 时 的   豆  包 皮 大 瓤 小 。 当 然 现 在 不 同  了 ， 他 西 装 革 履  象 个 绅 士 ，  我 连   披 带 挂 象 个 淑 女， 他 生 意 场 中 焦 头 烂 额 ， 我 情 场 中 四 处 碰 壁，  但 都 强 打 精 神 失 志 不 移 。  他 夸 我 是 鸡 窝 里 钻 出 的 凤 凰 ，我 夸 他 是 凤 凰 喂 大 的 鸡 。 後 来 我 问 他 大 龙 当 什 麽 官  了， 他 哀  声 叹 气 只 说 惨 ， 可 从 表 情 上 看 他 很 愿 意 讲 讲 ， 我 又 愿 意 听 悲  惨 的 故 事。
        “还 记 得 咱 们  大 院 吧， 现  在 还 在， 已 列 入 危 房 区 了， 随 着  人 口 的 增 长， 原 来 鸡， 羊， 猪 住 的 地 方 都  改 人 住 了。 小 时 候 觉 得 蔡 大 娘 特 可 怕， 长 大 了 就 无 所 为， 她 又 不 是 我 老 婆 ， 她 又 不 是 我 妈 ， 只 要 让 儿 子 不 去 惹 她 就 行 了 。 别 看 蔡 大 娘 挺 傲， 其 实 咱 们 大 院 儿 住 的 基 本 上 是 山 东 逃 荒 过 来 的， 论 成 份 都 是 根 红 苗  正， 贫 农， 雇 农 什 麽 的， 最 次 的 是 我 家， 城 市 无 业 游 民。 现 在 咱 们 是 城 里 人 了， 可 咱 爷 那 辈 儿 惨 得 连 农 村 都  混 不 下 去 了。   他 大 龙  家 不 也 一 样 吗？怎 麽 他 就 成 龙 种 了？ 不 能 因 为 他 叫 龙 就 是 龙 种 吧？  你 还 记 得 咱 们 院 有 个 叫 李 世 民 的 吗 ？父 母 没 文 化 不 知 那 是 个 皇 帝 名 ， 现 在 蹬 三 轮 哪，我 们 是 哥 儿 们 ，  活 得 到 象 个 皇 帝， 还  叫 李 世 民。  可 他 大 龙 就 不 同 ， 跟 他 妈 似 的， 谁 都 看 不 起， 在 上 职 业 高 中 时 我 们 一 个 班， 学 习 还 没 我 好 哪， 但 他 那 股  真 让 人 受 不 了， 就 好 象 跟 我 们 在 一 起 是 多 大 的 委 屈。 那 时 蔡 大 娘 不 象 小 时 候 那 样 宠 他 了 ， 骂 蔡 大 爷 的 时 候 也 带 上 他， 说 父 子 两 一 样 没 出 息， 不 给 她 争 气 。 其 实 大 龙 够 好 的 了， 十 七 八 岁 老 成 得 象 三 十 岁 的 人 。  高 中 毕 业 后 我 们 又 分 到 一 个 工 厂， 接 下 来 是 昏 天 黑 地 的 五 六 年， 搞 对  象，  结 婚，  生 孩 子。  好 容 易 静  下 心 来 睁 眼 一 看 又 发 现 自己 被 落 下 好 大 一 截， 又 开 始 紧 追 慢 赶 地 挣 钱 。 挣 了点 钱 又 发 现 老 婆 不 象 老 婆 ，孩 子 不 象 孩 子 ， 多 亏 老 妈 管 了 一 通 ， 不 然 真 不 知 成 什 麽 样 子 。 大 龙 比 我 强，  可 能 因 为 干 得 好，  也 可 能 蔡 大 娘 使 手 腕 ， 大 龙 一 上 班 就 是 班 长， 没 几 年 又 升 到 副 段 长 的 职 位， 就 是 婚 姻 不 如 意。  蔡 大 娘  一 直 想 让 他 当 乘 龙 快 婿， 可 现 在 的 女 孩 子 眼 睛 都 长 在 头  上 面 没 一 个 恳 下 嫁 的 。 可 男 人 到 了 岁 数 没 有 女 人 不 行， 也 不 知 怎 么 搞 的， 大 龙 跟 蟹  子 火 上 了，蟹  子 记 得 吧？ 特 别 厉 害， 一 生 气 就 掐 人，  其 实 你 没 发 现 ， 我 也 是 到 初 中 才 发 现 的， 长 得 特 漂 亮 ，  就 是 家 里 没 路 子， 不 然 不 当 影 星 也 当 歌 星 了 ， 可 惜 高 中 一 毕 业 就 嫁 大 款 了 ， 没 几 年 又 离 了 婚 ， 离 婚 后 更 漂 亮 了 ，  还 非 常 有 钱， 就 是 名 声 不 太 好。 这 样 的 女 人 我 土 豆 只 敢 想 想 ， 动  真 的 没 那 胆 ， 要 说  还 是 人 大 龙 与 众 不 同  。蔡 大 娘 一 知 道 这 事 立 刻 就 翻 了， 你 想 啊！她 那 么 要 强 的 人 怎 麽 能 有 这 样 一 儿 媳 妇 ？ 有 一 点 我 挺 服， 蔡 大 娘 还 真 不 是 见 钱 眼 开 的 人 。接 下 来  娘 儿 俩 打 了 一  仗， 这 是 蔡 家  第 一 次  打 仗， 平 时 只 是  菜 大 娘 一 个 人 吵 罢  了。  大 龙 要 蔡 大 娘 让 他 作 一 次 主， 蔡 大 娘 说 如 果 不 离 开 那 女 人 就 就 别 住 在 这 个 家 里 ，  大 龙 还 真 走 了 。开 始 几 天 蔡 大 娘 表 现 得 特 不 在 乎， 相 信 大 龙 一 定 会 回 来，  可 一 个 月 过 後 大 龙 还 没 回 来 。   蔡 大 娘 表 面 还 装 着 没 事 人 而 似 的 ， 被 地 里 让 我 报 了 警， 还 登 报 寻 人。在  大 龙 走 后 一 个 半 月 左 右 警 察 来 到 蔡 家， 问 大 龙 的 情 况， 说 他 们 抓 到 一 个 小 偷， 在 追 捕 过 程 中 撞 车 身 亡， 身 上 没 有 证 件，  从 特 征 上 看 那 人 很 象 大龙 ， 警 察 让 老 俩 口 去 看 一 下 。 他 俩 去  了， 但 蔡 大 娘  一 口 否 认 那 是 她 儿  子， 蔡 大 爷 也 不 知 声， 后 来 我 听 管 片 儿 民 警 说 那 人 只 偷 了一 袋 面 包 ， 几 个 咸 鸭 蛋 ， 如 果 却 系 初 犯 也 就 拘 留 半 个 月， 可 追 捕 那 天  他 玩 命 地 跑， 最 後 也 不 知 他 是 故 意 的 还 是  无 意 的 跑 到 正 向 他 开 来 的 汽 车 下， 用 司 机 和 围 观 的 群 众 的 话  说 他 简 直 是 自 杀 。  这 件 事 之 后 蔡 家 很 平 静， 可 有 一 天 蔡 大 娘 对 我 打 酱 油 回 来 的 儿 子 说：“大 龙 回 来 了， 大 龙 升 官 了。” 之 後 蔡 大 娘 就  疯 了， 她 疯 了 之 後 倒 变 得 很 慈 祥， 见 谁 都  笑， 见 了 小 孩 就 说 大 龙 回 来 了， 对 蔡 大 爷 言 听 计 从 ， 蔡 家 反 倒 象 个  家 了 ， 蔡 大 爷 也 象 个 男 人 了 。 我 媳 妇 说 蔡 大 娘 可 能 早 就 不 正 常， 不 然 她 不 能 对 老 伴 和 儿 子 那 麽 苛 刻， 她 儿 子 有 她 的 血 性 ， 所 以 那 可 能 真 是 大 龙， 也 可 能 真 是 自 杀。女 人 总 是 爱 多 说 几 句 ， 当 不 了 真 ， 却 也 有 一 点 道 理 ， 反 正 现 在 是 没 人 嚷 嚷 着 找 大 龙 了 。 ” 
               “你 儿 子 没 有 吓 坏 吧？”
               “没 有， 我 儿 子 可 皮 实 了。你 也 快 结 婚 吧， 生 一 儿 子 。 但 一 定 让 他 从 小 给 你 打 酱 油， 以 後 就 算 出 走 也 能 混 碗 饭 吃，  我 就 得 出 这 一 个 教 训 。”他 苦 笑 着 说。
                我 又 看 到 昔日的 土 豆 ， 就 算 跌 了 个 狗 吃 屎 也 笑 。 可 我 一 直 回 想 不 起 大 龙 的 长 像 ， 我 知 到 有 大 龙 这 么 个 人， 小 时 候 他 是 我 家 邻 居， 可 他 好 象 没 真 正 存 在 过， 土 豆  讲 的 不 过 是 个 千 百 年 来 流 传 的 故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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